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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 第9期
【口号背后的中国】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刘火雄

“蛇”在中国文化语境里常含“小龙”的意味。中国带“蛇”字的地名,比较知名的有黄鹤楼所在的“蛇山”,正所谓“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此外便是地处深圳西南端与澳门、香港构成三角之势的“蛇口”了。1979年以来,蛇口在经济建设等方面多次开风气之先,像小龙一样不断腾飞。“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蛇口模式”见证了中国大陆改革开放的澎湃浪潮。1984年的国庆阅兵和游行队伍中,唯一一辆代表企业的蛇口工业区彩车从天安门前缓缓驶过,其上装饰着醒目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一口号常被形容为“冲破思想禁锢的第一声春雷”“划过长空的第一道闪电”,它不但道出了许多改革者的心声,经广为流传后,也影响了人们的思想观念。蛇口第四块写着这句口号的标语牌后来被国家博物馆收藏。仅用5年时间,蛇口便迎来其高光时刻,这背后凝聚着许多先行者的艰辛探索和政治智慧。

一、“拟同意,请谷牧同志召集有关同志议一下,就照此办理”

1978年,61岁的袁庚从交通部外事局副局长任上,调任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一职。交通部长叶飞等希望他能“打开局面”。招商局的前身为轮船招商局,由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李鸿章1872年创立,翌年于上海正式开业。及至袁庚赴任,他算来已是招商局第29代“掌门人”了。

袁庚历任东江纵队联络处处长、第三野战军炮兵团团长、中国驻印尼总领事馆领事、中共驻香港办事处(新华社香港分社前身)第一任主任等职,对经济领域并不熟悉。但凭借长期的情报生涯和外事工作经验,他非常善于分析综合各类信息。招商局基于开展业务需要,有一次在港购楼,与对方约定某个周五下午2时预付定金2000万港币。袁庚发现卖方代表的汽车停在楼下,都没熄火。原来对方只等办完交易手续拿到支票,就立即安排专人乘车直奔银行。因为银行周末不上班,如果星期五下午3点之前卖主不能将支票交付银行,就要损失2000万港币的3天存款利息。袁庚对此颇受震动。他继而启动了对招商局的财务改革,强调要有时间观念和理财意识。

经过调研,袁庚发现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打开局面”并非易事。他将目光投向了广东省宝安县。这里既与香港隔海相望,也是袁庚的故乡。据鞠天相所著《争议与启示——袁庚在蛇口纪实》一书记述,1978年11月下旬,袁庚向叶飞汇报了在蛇口筹建工业区的构想,叶飞当场表态:起草报告,与广东省联合上报中央。1979年1月6日,广东省革委会与交通部联名向国务院呈报了《关于我驻香港招商局在广东宝安建立工业区的报告》,其中提及在毗邻香港的蛇口建立工业区,既能利用内地较廉价的土地和劳动力,又便于利用国际资金、先进技术和原材料,把各方有利条件充分利用、结合起来;工业区拟从1979年上半年踏勘测量设计,下半年开始建设,1980年上半年建成投产。

 

 ◆袁庚

 

《经济日报》、中国经济网记者杨阳腾曾在《蛇口春雷——历久弥新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口号》一文中写道:1979年1月31日,农历正月初四,春节上班后的第一天,袁庚和交通部副部长彭德清跟随国务院副总理谷牧,一起向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汇报。袁庚说只要中央点个头,在报告上面签个字,这块地皮价值就大大提高了。李先念答复:“好,我批!”随即批示“拟同意,请谷牧同志召集有关同志议一下,就照此办理”。据袁庚回忆,李先念用笔将蛇口南头半岛整个都画进去了,“但当时我不敢要”,只取了2.14平方公里的地盘。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袁庚对此表示:“实际上当时不是我们想要不想要的问题,而是一个敢要不敢要的问题。蛇口是我国第一个没有纳入国家计划、没有国家拨款进行国土开发的工业区。蛇口是由企业自筹资金,自担风险来搞开发和建设。我们来自国家的唯一的财源是招商局直属机构五年利润不上交,总共也才5000万人民币。但当时的蛇口是一片荒山野岭,开发一平方(公里)的投资要花将近一个亿。而当年手头上的资金仅为投资总额的1/8,其余的钱都是从银行,主要是从香港银行借来的。如果我们当时要了整个南头半岛,一下子铺开一个大摊子开发几十平方公里,很有可能就陷进去拔不出来了。到那时,几十亿的债留给谁来还呢?”

二、标语牌亮相三天后被撤

1979年3月,宝安县撤县改设为深圳市。7月8日,蛇口工业区第一声开山炮爆响,土石飞扬中,一幅全新的历史画卷渐次铺展开来。建设顺岸码头蛇口港时,为了调动工人积极性,袁庚等和四航局工程处决定实行超产奖励,即每辆车每天的劳动定额为55车,完成定额后每车奖2分钱,超出定额部分每超一车奖4分钱。实行新制度后,每人每天能够运泥八九十车,有工人一天运泥多达131车,拿到了4元多高额奖金,这已接近此前许多人一个月的奖金额度。为此,工人们纷纷主动要求加班加点,实行每天工作12小时的大班制。结果原定工程提前一个月竣工。

但是,“滥发奖金”的论调同时产生了。超产奖励一度被要求勒令停止,由此出现了工程不能如期完成的情形。袁庚等向上级部门汇报了情况,同时通过记者写“内参”方式,将情况报呈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从招商局历史博物馆后来展示的《胡耀邦总书记、谷牧副总理对蛇口工业区超产奖问题的重要批示》复印件可以看出,胡耀邦批评了有关部门的做法:“为什么国家劳动总局能这么办?交通部也这么积极?看来我们有些部门并不搞真正的改革,而仍然靠作规定发号施令过日子,这怎么搞四个现代化?”

“4分钱奖励风波”过去后,蛇口工业区建设重新迈入快车道。1980年春,蛇口工业区建设指挥部改组,袁庚任总指挥。工业区内“五通一平”一期工程竣工,蛇口港投入运营,蛇口铝材厂率先实行招标制度进行建设。1981年6月,新华社播发了题为《蛇口工业区建设速度快》的电讯,“1980年,有美、日、英、西德、澳大利亚等18个国家的客人和港澳同胞一千三百多人,前来参观或洽谈生意”。6月17日,《人民日报》转载新华社电讯稿,同时指出,蛇口工业区由于“充分发挥企业自主权,运用经济办法建设”,“不到两年在荒滩上完成了整个工业区的基础工程和公用设施建设,开始了一系列工厂企业建设,‘蛇口方式’已引起人们广泛注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用英文播发这篇稿件时,又将“方式”译为“model”(即模式)。“蛇口模式”效应初步显现,以至人们常称“先有蛇口后有深圳”。

 

◆1979年7月,蛇口轰然响起填海建港的开山炮,后人称之为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炮”。

 

在此期间,袁庚有一次乘船往返香港、蛇口之间时,写下了他的几句感悟:“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顾客就是皇帝,安全就是法律;事事有人管,人人有事管。”同行的招商局董事总经理梁鸿坤和招商局资料室日文翻译李炳盛看后,都觉得这几句口号提炼得好,彰显了蛇口工业区建设的精神。在蛇口工业区干部大会上,袁庚宣读此前拟的标语,得到多数与会者认同。有人对“顾客就是皇帝”提出异议,认为共产党把顾客当“皇帝”不太好。在听取多方意见和建议后,“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于1981年第一次竖立在了蛇口工业区,当时用红漆写在一块三合板上。然而,许多人对把时间与金钱、效率与生命等量齐观的观点很难理解,质疑不断,这块标语牌只亮相三天便被撤了下来。

标语牌被撤还有更为广阔的历史背景。尽管当时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已被设为经济特区,但各种歧见乃至指责不断。有人认为“特区”是资产阶级的“飞地”,“只剩下五星红旗是红的”,有人担忧“特区”会沦为“水货”之源和走私的主要通道。《旧中国租界的由来》《痛哉!〈租地章程〉》等报刊文稿,以“旧中国租界的形成”破题,称“外国侵略者通过历次《租地章程》大肆掠夺中国领土和主权的惨痛事实……对于已经站起来的中国人民来说,它是不可忘记的一页”。这种借古讽今的影射方式,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深圳等经济特区把土地有偿提供给外商使用,是否有变成旧中国租界之嫌。当时一度有“洋务运动卷土重来”等说法流传,谷牧甚至被称为“李鸿章”,经济特区会不会成为政治特区的质疑之声时有耳闻。其实,中共中央、国务院于1981年7月批转的《广东、福建两省和经济特区工作会议纪要》已明确指出:“这些疑问是没有根据的。我国特区是经济特区,不是政治特区。特区内全面行使我国家主权,这和不平等条约产生的租界、殖民地在性质上根本不同。世界上许多国家的经验证明,特区是扩大出口贸易、利用外资、引进技术、发展经济的比较成功的好形式。对我国来说,特区是我们学习与外国资本竞争、学习按经济规律办事、学习现代化经济管理的学校,是为两省甚至全国训练和造就人才的基地。”谷牧、中共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中共福建省委第一书记项南、袁庚等顶住压力,坚持对外开放,对内更加搞活,对下更加放权。他们以不争辩、不解释、埋头苦干的精神,一点一点推进着建设和探索工作,只要中央不明令撤销原定决策,仍然照样干,按轻重缓急先办能做的事,践行着实干兴邦的理念。

三、标语在《深圳特区报》刊发的波折

1981年11月底,袁庚给招商局企业管理培训班学员上课时,再次谈到“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标语,引发学员热议。一周后,谭筑熙等6名培训班学员在蛇口华苑酒家门前的小广场上再次竖起标语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并且补上了“事事有人管,人人有事管”两行字。华苑酒家地处热闹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但共识的达成历经曲折,中国社会当时关于“姓社姓资”的争论仍在延续。原卿有曾任《深圳特区报》财贸记者。1982年,他受编委会派遣采访来深圳考察的各省市外贸代表团。代表团成员中许多人刚参加过广交会,且多为各省市有一定财物审批权的人物。在“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标语牌前,原卿有听到了赞成欣赏与反对质疑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原卿有在《勇于探索和遗珠之憾——“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口号见报的前前后后》一文中回忆,上海外贸代表团一位负责人言辞最激烈,引经据典,搬出老祖宗的话:“马克思早就说过‘资本从诞生的一刻起,就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充满着血污和其他肮脏的东西’,你们却在这里宣扬时间就是金钱,完全背叛了马克思主义。”另一位则说:“毛泽东同志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就斥责过‘谁要你的臭钱!’这里公然崇拜金钱,不是修正主义是什么!”

原卿有拟稿时,采取了“内外有别”的方式,好话都写进新闻报道,以便正面宣传,一些批驳乃至刁难的反馈,稿件里不可能都用,留备“内参”反映。不想报社编前会上也产生了分歧,有人称毛泽东一再强调:“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这两句口号公然篡改毛泽东思想,把效率说成生命,这种提法从来未有,是宣传纪律所不允许的;如果这句口号不是宣扬金钱挂帅,“一切向钱看”,工业部记者早写了。当时总编辑张洪斌思想解放,认为标语观点经得起检验、可以写。

但就在报纸付印前,原卿有半夜又接到电话,被告知有关方面要求文章标题不能用“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条标语,否则撤稿,要么改标题,内文可提这句话。经过折中处理,这篇文稿最终以《从南山到大鹏湾——各省市外贸代表团参观深圳纪行》为名,于11月22日见报,主标题化用了杜甫的诗句“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该文刊出后,这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标语第一次正式见报。

 

◆当年竖立在蛇口工业区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标语牌。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标语牌的命运则随着形势变动起伏不定。1982年,袁庚综合考虑后,决定还是先把这块标语牌拆除。1983年8月,时任蛇口工业区宣传处副处长的周为民又想起了这句口号,并且认为它契合了时代社会发展需要,于是安排宣传处重新制作了比前两块更大的标语牌,竖立在港务公司门前公开展示。而原卿有所写的文章《从南山到大鹏湾——各省市外贸代表团参观深圳纪行》,曾入围广东省好新闻评选,但复评时被刷。原卿有申报高级职称评定时,该文也没派上用场。原卿有事后得到反馈:你的报道写得很好,很及时,很重要,在国内外反响很大,但标题不醒目,最核心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淹没在文字的大海中,犯了新闻大忌。好在原卿有毕竟率先在报刊文章中写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他也坦然:“不评好新闻有啥,不评高级职称有啥,我尽了我的历史责任,无愧于时代,无愧于职业道德。”如今,刊有原卿有这篇文章的《深圳特区报》,已被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收藏、展览。

四、标语被列入高考作文题素材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真正被广为接受,是在邓小平视察深圳、珠海之后。

1984年1月底,邓小平首度来到深圳经济特区视察,26日视察蛇口。得知邓小平要亲临蛇口的消息后,袁庚要求工程公司连夜加班,赶制一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立在当时从深圳市区进入蛇口的分界线上。袁庚表示要让首长看看,五年了,这个口号对不对,蛇口工业区走的这条路对不对。有同事劝他“万一……”“没有万一,有万一也要干。”袁庚很坚定。

在“海上世界”这艘改建为旅游景点的游轮上,袁庚向邓小平提起:“我们有个口号,叫‘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邓小平的女儿邓榕提示说:“我们在路上就看到了。”邓小平说:“对!”得到这个言简意赅、一语双关的肯定回答,袁庚非常高兴。此前在深圳,邓小平一路上只是看,不轻易讲话和表态。2月1日,邓小平在广州题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他把落款时间特意写成了参观、视察蛇口的1月26日。

一个注重改革发展的时代已然呼啸而来,眼光敏锐的创业者开始未雨绸缪,在各自的舞台施展抱负。1984年后来常被视为“中国企业家元年”。当年,已在深圳打拼过一段时间的王石,“感觉干大事情的时候好像到了”,他出任“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总经理,公司4年后更名为“万科”。在北京,没有成就感、“憋得不行”的柳传志等人以 20 万元人民币创办了“中科院计算所新技术发展公司”(“联想”前身)。山东青岛,35 岁的张瑞敏临危受命执掌负债147万的“青岛电冰箱总厂”,为“海尔”的崛起提供了契机。行前,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我下午就要到冰箱厂去了,你做一下思想准备吧,干得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好就不能回来了。”妻子则答,“你愿意去就去,回不来我养活你。”这些弄潮儿就这样时不我待地投身于时代滚滚洪流中。腾讯主要创始人马化腾称,“13岁的时候,从海南岛搬家到深圳,读初二,我们家旁边就是正在建的国贸大厦,我记得当时看到一个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1984年1月26日,邓小平视察深圳蛇口工业区,听取工业区领导袁庚的情况介绍。

 

作为深圳昔日地标的国贸大厦,曾以“三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刷新着世人的观感。对于深圳而言,其更为迅猛的发展速度是,仅仅用三四十年时间,便由一个只有3万人的边陲小渔村发展到常住人口超过2000万的现代大都市,并跻身于中国一线城市序列,改写了长久以来“北上广”三足鼎立的格局,从此“北上广深”相提并论。这在当代世界城市发展史中,实属凤毛麟角的典型。有“特区中的特区”之称的蛇口,则在率先推行干部公开聘任制、建立社会劳动保障制度的同时,孵化出了中国第一家股份制商业银行“招商银行”,中国第一家保险公司“平安保险”等。

2010年,深圳评选出该市最有影响力的“十大观念”。位列第一的便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它与“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敢为天下先”“改革创新是深圳的根,深圳的魂”“让城市因热爱读书而受人尊重”“来了,就是深圳人”等观念一道,塑造了深圳这座新兴都市的时代风貌和精神气质。

如今,蛇口工业区时间广场上,依然矗立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条标语,并配有英文:Time is money,efficiency is life。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市郊的中国—白俄罗斯工业园内,同样镌刻着该标语。2018年,适用于云南、广西、贵州、四川、西藏省(区)的高考语文卷材料作文题要求考生根据文中所列三条标语自选角度、文体,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1981年,深圳特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2005年,浙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2017年,雄安,走好我们这一代的长征路。”可见“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影响深远。“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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